嫁给陆依的那些日子里,凝水像疯掉一样,将他对清水的好强行幻想到自己身上,她在无数个春宵里强颜欢笑,清水暂住别处,离开了陆依,总是皱着眉。
“陆依不要走……陆依不要走!”猛然坐起,视线开始清晰,喘息声却久久不止。
凝水晃了晃昏沉的头,紧抓被子的双手还在发着抖,呼吸愈来愈急促,最后终于忍不住,头埋进被子里大声痛哭起来。
“妹妹!”清水闻声跑了进来,差点因慌张被门槛绊倒。
“呼……”她回眸看了眼,松了口气,“还好药没事……”紧接着走到凝水身边,微微皱眉,“妹妹,怎么了?怎么昏倒在街头了呢?”
凝水听后,抬头看了眼姐姐,顿了顿,又大声痛哭起来,哭声嘶声裂肺。
清水轻抚着凝水的背,努力压制着心中的不平静,故作淡然:“好了好了,究竟发生了什么事,妹妹总得先说清楚吧?”
“陆依他……他是冤枉的!他被冤案牵连进去,几个月前才出狱,他已回到柳州,已快到家了,我正要去找他,出门不久在街头与他撞个正着,他知道了真相,突然跑了!他去哪里了我不知道!他可能不会再回来了……是我害的……他喜欢的一直是姐姐你!是我抱着不真实的妄想,闹到了今天这种地步……”
“不是妹妹的错……是姐姐的错,如果姐姐不让妹妹冒充姐姐,妹妹就不会这么伤心了……”清水一边说着一边帮凝水抹去眼泪,凝水却还在抽泣着,泪水止不住,突然想到了什么,便时不时地啜泣着,或许,是因姐姐的话让她想起了母亲,想起了过往的一些事。
清水在一旁皱着眉,只得在一旁轻叹口气,无可奈何。
停了片刻,清水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,看向凝水:“妹妹,姐姐问你一个问题,如果你昏倒后,救走你的是一个素不相识的男子,就像当时陆公子救姐姐一样,那个男子和陆公子一样好,妹妹会喜欢他吗?”
凝水目光黯淡,断然道:“不会。陆依已是我丈夫,而我,却还未唤过他一声官人,如今他已离开,我很怕,以后不会有机会这样唤他,我爱的,只有陆依!”
“妹妹……你果真和小时候一样倔强,一直没变,你这又是何苦?”
“我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他,我终究不可能忘记他的一切,我不想再嫁给任何人了,我甘愿守他一辈子。毕竟爱,没有值不值得,只有愿不愿意,我甘愿陪他一起生。”
“我知道,除了我,妹妹你也可以为了陆公子放弃你所拥有的一切。”说罢,轻叹一声。
“我说过,甘愿陪陆公子,我很倔的。”凝水淡然一笑,这笑容,是错觉么,总感觉,挤得很吃力。
凝水很想打起精神给姐姐看,却比以前明显憔悴了许多。
成婚后你也没有得到你想要的,也无路可走了……看着凝水远去的背影逐渐消逝在天边的朦胧处,清水思绪万千。
凝儿,接下来的路,你又会选择怎样走呢?……清水叹口气,轻轻摇了摇头,依旧一脸心事,若有所思的样子。
一年后,几案旁心神不定的清水望向窗外:妹妹,这一年里过得怎样,如今,又在干些什么呢,现在又会是什么样子呢?一年下来又变漂亮了吗?姐姐好想你……
踱步停留窗前,清水痴痴地想着,忽而嘴角勾起一丝甜甜的笑,忽而平静的心又动荡起来,不安的心再次将放下时,却又在不知何时被提起了。静言思之,又抬头仰望窗外的苍穹,又忽而低下头,轻叹一声。
陆公子离开也一年了,他身无分文,离开了他唯一可以依靠的家,我无可奈何住他家中等他,他姐姐人和他一样好,而我,却因我与他心中不灭的美好而负了他,如今想来甚是可笑……
陆公子,你在哪里,好想见你,我一直在等你,一年了,为何还迟迟不肯归来呢?果真,还是因为我吗……是我害了陆公子和妹妹……她无法停止这悲伤的沉思。
京城在这一年里风声不止,传言因又一场冤案彻底落在了陆公子身上,陆依这次是时运不济,凶多吉少。
“清儿,还在等我吗?这次恐怕真的不行了,终于走到尽头了吗……若我此次一去不回,你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,要照顾好自己,然后尽快忘掉我去嫁个好人家……”只可惜陆依此封用血艰难地书写,或许随时都会转变成遗书的家信,最终没能如愿传出去,被无情的狱卒撕碎、烧成灰……
他那往日里修长白皙的双手而今已伤痕累累,被鲜血覆盖,他虚弱地咳嗽着,嘴角不知何时溢出了血……
他颤抖的双手艰难地捡起被狱卒狠狠摔在地上的烛台,弯曲着的手指紧握烛台,发紫的手指上布着一层灰,是书信被烧成的灰……
“清儿,我想和你一起活下去,或许如今,这只是一丝侥幸,但为了你,我不会放弃。只是……这次真的可以像上次一样轻松吗,此刻我是否在可笑地自欺呢?”他对着烛台说道。
夜深人静,狱中咳嗽声不止,几个狱卒已醉倒,几个已睡,几个还在打盹,但还有几个正在打起十二分精神守夜。
长夜难眠,他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。一天比一天难熬。
他抬头望不见夜空,漫漫长夜中,空有夹杂着一丝沉重压抑的寂寥,冷冷清清,凄凄惨惨戚戚……
烛光微弱,是伤痕累累的烛在苟延残喘。烛光下一女子,在发疯般地冷笑。白皙的面庞,死角处透过一丝阴影,整个屋子都昏暗了许多。
我喜欢他,很久了……
自从几个月前在帘后远远望见那一眼,就对他一见钟情。
当陆公子向姐姐表明心意时,我就躲在门外的墙后,他们在门口,未察觉我的存在,有没有嫉妒恨,我不知道,我只知道,很悲伤。
姐姐终于可以和有情人在一起了,我不该是这种心情的,可,这种悲伤的感觉太明显,使我无法再自欺下去。
可我还是爱他,无法自拔。
一个多月前,听到她说让我代她嫁给陆公子时,心里竟很开心,虽说一开始很惊讶,不敢相信。
我做梦也想不到不久以后我不用再悄悄走在他的身后了,然而,梦成真的那一刻却又好怕,害怕有一天梦醒、绝望、叹息,终是大梦一场。
这美好如昙花,短暂地绚烂,又很快地死去,死得很彻底。这是我觉得最可怕的,也偏偏发生了。
我与我想要的那份美好,终是千里之隔,梦醒时分,终空留惘然。
凝水回过神来,看着熟悉的房子,熟悉的景,却如生无可恋。
“陆依,我了解你,可我在你眼中,连个匆匆的过客都不是。我说过,如果你能活着,我还想陪你一生。可我发现,这样爱一个不爱自己的人,太难了,更痛苦的是我始终无法放下对你的爱……我从来都是个争强好胜的自私女人,就让我再自私一次吧!”
残烛终为灰。屋中寂然,被阴霾所笼罩的住处,唯有突然想起的瓶子落地的声音,滚动到一处,直到被什么卡住或挡住,声音才渐逝。
而这声音,也只有她一人可以听到,孤独离去的路上,有清脆的陶瓷声陪伴,此生亦不算寂寞了。
小巧玲珑的陶瓷虽美,装的,却是剧毒。白菊凋零,人,悄然逝,就在那雨夜。
那年,京城有传言,秀才陆依,因清涯县闹鬼案被牵连进去,事态严重,卒于狱中,似是患重病而死,难诊断是否疫病,为防患于未然,将其尸骨置于荒地火化,骨灰已深埋在乱葬岗。
陆依,既然当年妹妹是以我的身份嫁给你,那么现在,我便把你当做丈夫。得知妹妹服毒身亡后,陆依已成了她最大的精神支柱。
她一直等着陆依,有人已告诉她陆依已去世,但她死活不信,周围人知道她已受了刺激有些神志不清了。
柳州有一女,孤身一人盼夫归,盼夫十载,倚树于川上,不离不弃。
是疯?或是悔?其女如疯般,不听旁人之言,执意守候川上。
逝者如川,不舍昼夜。
转眼春秋又逝十载,其女呆立川上,恍若往昔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
似是再也看不到外界,沉重的枷锁从此封锁了内心,看不见除那男人以外的身影,听不见除那男人以外的声音。
而那男人似乎早已转世轮回,岂会返回?
她如那个成语,望穿秋水,期盼,等待,执着多年去盼去等待那个已逝的人……
时隔百年,女子不知何时竟已成石,风中有她银铃般的笑声。
有一千古流传的故事:女子盼夫归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百年如一日,终化为石,众人闻知此事,皆谓之曰:望夫石。夫终不归……